一年前，《財富》（中文版）啟動ESG卓越案例征集活動。在收到的上百個在華企業ESG案例中，我們選取了一些進行深度采訪和報道（點擊查看往期案例）。本文為這一系列的最新一篇，聚焦全球美妝行業龍頭歐萊雅的環境行動。我們的征集活動還在繼續，歡迎在華企業向我們提交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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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站在超市貨架前，或者面對眼花繚亂的商品網頁，想要挑選一款洗發水時，哪些因素會影響你的選擇？品牌、配方、主播，還是價格？

越來越多的美妝公司開始向消費者提供另一種選擇依據：洗發水瓶子的環保程度。這只瓶子是不是更輕薄，因此使用了更少的塑料？是否使用再生而非原生的塑料？或者本身就是用紙或其他可再生材料制作而成？是否可以回收并循環使用？

近十年來，“減塑”已成為美妝個護行業環保行動中的重要一步。這個行業每年在世界范圍內共產生1200億只瓶子、盒子和管子，絕大多數是塑料制品，而其中只有9%的塑料被回收利用，其它的都在一次性使用后被丟棄，進入了垃圾填埋場，或者流向海洋。對塑料的過度使用，被環保組織批評為“美妝行業的陰暗面”。

大型美妝公司正在拿出更多、更切實的環境行動來回應這種關切。這不僅是因為許多宣稱產品和包裝都更為環保的初創美妝企業帶來了競爭壓力，也因為技術的發展使得對環境更友好的配方與包裝成為可能。最重要的是，環境意識的增強使得消費者開始用更嚴格的眼光審視品牌，并用腳投票。貝恩咨詢公司2022年的一項調研顯示，90%的消費者愿意為“綠色美妝”產品支付一定的溢價，這使得環保投入對公司而言不再只是形象工程，而是可能成為環境與營收兼得之舉。

在全球最大的美妝集團、2022年全球營收達到2813億人民幣的歐萊雅，環保行動在十年前就已開始，迄今已經取得了可量化的成績。

減塑：攻關行業難題

“十年前我們就意識到，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在我們告訴世界該怎么做之前，我們先要實現自我運營的轉型，” 歐萊雅北亞總裁及中國首席執行官費博瑞（Fabrice Megarbane）最近在接受《財富》中文版專訪時說。

歐萊雅的目標是，到2025年，所有產品包裝中使用的塑料50%源自回收或是生物基材料，到2030年，將這一數字提升至100%。截至2022年底，歐萊雅已經實現了目標的26%。

塑料包裝的回收使用，比大多數人想象得更為復雜。以洗發水瓶為例，由于里面的泵頭通常含有塑料以外的其他材料，如金屬彈簧，材料之間連接緊密且結構復雜，使得它們的分揀和循環使用成為一個行業難題。

2022年，歐萊雅在一款洗發水瓶里首次使用了100%可回收的塑料泵。 它的“大金瓶”洗發水瓶身使用再生塑料，泵頭摒棄了傳統金屬彈簧，使用全塑材質。

歐萊雅稱，使用再生塑料每年可節省413噸原生塑料，約等于1/24個埃菲爾鐵搭的重量。

歐萊雅旗下的蘭蔻品牌四年前在中國啟動空瓶回收計劃，在遍布全國的330多家門店設立回收箱，向參與回收的消費者發放積分獎勵，截至2022年9月，已累計回收1039萬件空瓶，總重量達228噸。這些空瓶積攢到一定量后，會統一進廠“回爐”，經歷分揀、粉碎清洗、除雜、造粒等步驟，最終生成可供再次利用的原材料。

3R，也即減量化（reduce），可替換（replace）和可循環（recycle），已成為許多美妝企業的環保包裝設計原則。不過，也有專業人士認為，美妝與個護產品的特性——通常要求瓶子能擠、能擰、易于攜帶——意味著這些塑料瓶子制造工藝比較復雜，難以走完收集、分揀、再造的全過程，因此把它們扔掉往往比循環使用更經濟。

對此，費博瑞說，相比用完之后二次利用，更合理的方式是，從源頭上就減少包裝重量。“從零開始，你會想，我如何才能做一個漂亮的包裝，既要保證環保，又要保證利潤？這很難實現。這時，創新就非常必要，可持續替換包裝由此而生，”他說。

從2019年開始，蘭蔻的一款香水就可以在專業的填充設備上進行重復灌裝。到2025年，蘭蔻許諾所有暢銷香水都將實現可重復灌裝。再比如，在最近的一次雙11促銷活動中，蘭蔻向客戶發放的一款面膜贈品，已不是裝在正式盒子里的小樣，而是替換裝產品。

來自自然：提供地球可承受的美

除了塑料的使用，美妝行業對環境的另一大影響，來自產品中使用的原材料和生產過程產生的排放物。化妝品制造過程中使用到的一些“永久性化學品”（統稱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或PFAS）由于要長達數百年才能分解，成為工業廢物處理中的棘手問題。

2020年大火的紀錄片《致命美麗》（Toxic Beauty）讓人們關注到化妝品、護膚品中的有毒化學成分對女性健康與環境的威脅。以此為關鍵拐點，強調“無毒無害無殘忍”的環保美妝迅速崛起成為新的消費趨勢，來自自然、有機、可持續的原材料，成為各大美妝廠商的科研主戰場。

歐萊雅的“綠色科學”重點研究四種來自自然的生物力量：重組后擁有獨特特性的蛋白質、代謝潛力巨大的細菌、抵抗力強大的藻類，以及種類繁多且富含活性成分的蘑菇。比如，從它旗下一家生物技術工廠中種植的微藻類中，可以提取出一種線狀透明顫菌，具備很好的抗菌和抗氧化特性。

為了讓生產過程更環保，歐萊雅還盡量不使用防腐劑。要實現這一點，僅有綠色配方不夠，還需要生產環境如藥品生產一般嚴苛，這往往需要升級整個生產工藝和流程。

去年，歐萊雅在其蘇州工廠投資擴建了一個“10萬級潔凈車間”。這個車間符合醫藥工業潔凈廠房設計標準，每小時換氣10-20次，每立方米空氣中的微粒控制在10萬以下。

目前歐萊雅所有產品中，61%的原材料來自可再生的植物資源，其中80%可生物降解。其目標是，到2030年時，95%的原料為生物基成分，源于礦物質或來源于循環工藝。

歐萊雅還在持續減少生產過程中廢水和廢棄物的排放。2021年，主要生產口紅等彩妝產品的宜昌工廠成為歐萊雅亞太地區首個水循環工廠。在這個工廠中，自來水只作為產品原料和員工衛生用水使用，除此之外的所有用水都來自于回用水。用于儲罐清洗等工業過程的水，80%被凈化并重新用于除原料生產外的工業步驟。這讓宜昌工廠每年減少約1.6萬噸的自來水消耗，相當于93個家庭一年的用水量。

在全球，歐萊雅的目標是，到2030年時，工業流程用水100%獲得回收和循環使用，工業場所產生的廢棄物100%獲得回收或再利用。

可持續的根本動力：消費者

迄今，美妝行業采取的環境行動，包括工廠的改造升級、新材料技術的研發，都意味著財務上支出。對于變“綠”何時能帶來商業回報、甚至變成一件有利可圖的事，業界尚無法給出答案。

一位美妝與個護行業的長期從業者觀察到，在中國，消費者的環境意識雖然有所增強，但遠未達到左右消費行為的程度。相比較更為下沉的品牌，歐萊雅這類國際美妝公司更有可能用環境議題打動消費者，因為它旗下擁有不少高端產品線，客戶多是一二線城市的白領女性，這個群體的環境意識和消費力都相對更強。

“資本都是很現實的，環境問題還遠遠不是最優先的考慮。對大部分品牌而言，只要消費者還愿意買它的產品，那環保方面做一些姿態，不要顯得太落后就可以了，”他說。

歐萊雅注意到，盡管調研顯示絕大多數消費者愿意花更多的錢購買可持續的產品，但這只是人們在問卷調查時的反饋，購買意愿并不一定會轉化成真實的購買行動。

對此，費博瑞也說，現在的消費者可能還不希望為環保付出溢價，環保需要成為產品的一部分。“比如，我今天做了一個非常好的產品，但與消費者沒有聯結，而且它對環境的影響非常糟糕，這是行不通的。但如果你在環保上有突出貢獻，而功效不盡如人意，消費者也不會購買。”

要讓環境治理在商業上也更可持續，美妝行業需要首先讓公眾接受一種對“美”的新認知：只有地球能夠承受的美，才是可持續的美。除了通過技術創新使得產品和包裝從源頭上就更環保，歐萊雅還在利用自己在業內的領先地位，深度參與進行業標準的設立和消費者教育。

2021年9月，歐萊雅、LVMH、聯合利華等多家美妝個護巨頭宣布牽頭成立EcoBeautyScore聯盟。這一聯盟旨在建設一個全球范圍內的行業通用的化妝品環境影響測評系統，目前已吸引了全球61家公司的參與——其中不少是歐萊雅的競爭對手。

對于與競爭對手聯手，費博瑞說：“這種舉措確實不常見。但我們意識到，獨木不成林。如果你不聯合消費者，就無法改變行業。消費者真的希望企業采取行動。雖然今天沒有法律約束，但我相信未來，它將成為新的規范。”

在集團內部，歐萊雅也開始推行產品環境影響信息及等級標注系統，也稱“產品環境影響五色盤”，迄今旗下已有9個品牌在27個國家參與了這一評分系統。比如，今年4月，歐萊雅旗下的碧歐泉品牌開始在中國披露產品評分。在主要的幾大電商平臺上，中國消費者可以在這個品牌所有單一商品的頁面上，看見一個從A到E的評分，A級產品是同類產品中對環境影響最小的，即最環保的產品。通過考慮溫室氣體排放、水資源匱乏、海洋酸化和對生物多樣性的影響等14個因素，最后的評分能準確顯示一個產品在生命周期的每個階段對地球的影響。

在中國美妝市場，本土“國潮”品牌正迅速崛起，成為挑戰國際大牌的新勢力。但費博瑞認為，在環境與社會責任方面的努力，讓歐萊雅有了更多與中國年輕消費者溝通的“共同語言”。

“我不認為我們和本土品牌在競爭，因為這不是真正的競爭。美妝行業的市場巨大，每個品牌都有自己的位置，”他說。

“當我們問年輕消費者會買什么品牌，為什么要購買時，通常他們不會因為品牌來自于某地而做出選擇，而是更關心品牌是否有更好功效，是否與他們溝通，能否打動人心，能否創造美好環境。”（財富中文網）